外婆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立马放下手里的菜,找到了那颗已经没有柚子的柚子树。所以到外婆家最多待一个星期,就会回福建。2019年的五月份,是高考的前夕。这是我第一次对死亡这个词产生了认识。外婆则住在家里,以便于一大早就能煮饭。很多时候,人们对于亲人去世的悲伤并不会随着时间的长短,和认知提高而减退半分。于我而言,真正的死亡是精神与物理空间的同时毁灭。

#我国第十个老年节#
妈妈哭着对我说“我连外婆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”。
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没有见到亲人的最后一面是一种遗憾。
但我可能是个自私的人,我并不想看见她最后一面。
我只希望她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健康的,带着微笑的,嘴里喊着我名字的那个外婆。
庭有柚子树,外婆所植也。
外婆的两个女儿都远嫁了,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妈妈。
一到寒假,我们家不变话题就是“今年要去外婆家吗”?
我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,但去外婆家的次数十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。
即使是福建到江西的距离,五个小时的车程让晕车的我断了每年都去看她的念头。
外婆总说“你们不来的时候,我都和外面的树玩”。
她总是会在院子里种上许多充满生机的果树。
这些果树在我到外婆家之前总是硕果累累的,不过我一来,它们总会变成“秃头”。
那年,外婆种的柚子树结了好多柚子,树干支撑不住柚子的重量,就往旁边的树上靠。
我看着外婆的晾衣服的竹篙,心里起了“歹念”。
趁着外婆上街买菜的时间,我拿起外婆的竹篙,站在了柚子树前面,就像是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准备大展身手的样子。
对着柚子树一阵挥舞,一个一个的柚子掉落在树下,菜园里,鸡窝里。
就像是一场没有被预报的冰雹,击打在外婆家的每一处,让外婆种的菜遭到了迫害,养的鸡受到了惊吓......
外婆一回来,我抱着这棵树上最大最重的柚子,脏兮兮地跑到她的面前。
我得意地告诉她:“我把柚子都打下来了,你不用自己去摘了”。
外婆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立马放下手里的菜,找到了那颗已经没有柚子的柚子树。
看着散落到各个角落的柚子,有没熟的,有掉下来砸烂的,有被我掰成两瓣偷吃的。
这些奇形怪状的柚子,还砸在了外婆种的蔬菜上面,鸡窝旁边。
外婆背对着我,看着眼前的柚子树。
消瘦的背影,传来一声声的叹息。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。
我以为这次会惹怒那个从不对我发脾气的外婆。
但几年都见不到我几次的她,还是舍不得骂我。
用不标准的普通话,耐心地教我这样做是不对的,希望我把掉落的柚子都捡到一个角落。
后来我问外婆:“为什么不批评我”?
外婆和我说:“我种的柚子树,不就是为了等你来吃的吗”。
是啊,她亲手种的柚子树就像是我在她心中空缺的几年。
她生气是因为我毁掉了她的寄托,她不批评我也正是因为她寄托在那颗树上的感情就是我。
倔强的外婆祝我一路平安。
外婆家住得偏僻,没有热水器也没有空调。所以到外婆家最多待一个星期,就会回福建。
在返程的前一天,外婆每次都会到我房间看看我,从口袋里掏出对折的红包递给我,嘴里说着对我的祝福。
别人的外婆都希望孩子们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,我的外婆则希望我“一路平安”。
真的到了返程的那一天,外婆总会一大早就起床。
把她亲手种的米,晒好的梅干菜,做的棉花被,有条不紊地装好塞进车的后备箱里。
然后坐在她的小板凳上,双手搭在两条大腿上搓来搓去,看着我们把行李一点一点地搬进车里。
等到我们要上车时,又急匆匆地站起来,嘴里提醒我们不要忘带了东西,心里却又希望能够落下点什么东西。
当车子开始启动时,外婆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和我们说再见,她很要强,总是不轻易流泪。
但我总是能够在后视镜里看见她背对着车子用手来回擦拭她的眼睛。
确实,所有的父母都不希望女儿远嫁,都受不住短暂的重聚和长时间的离别,外婆也是如此。
虽然我还没嫁人,但也有所体会:远嫁的不止是女儿,还有女儿的女儿。
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,能够在她的生活中闯祸,还能听到她给我说的话,是多么幸福的事情。
2019年的五月份,是高考的前夕。
我就像往常一样,背着一堆复习资料回家。
一开门,我就看见妈妈右手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,左手边堆满了一张张被泪水浸湿的纸巾。
还没等我开口,妈妈流着断不了线的眼泪,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:“外婆走了”。
我知道外婆的体质向来弱,每次还没看见她,就先听到她的咳嗽声了。
但我也知道她才七十不到,她只是有点咳嗽而已。
这是我第一次对死亡这个词产生了认识。
我不愿意相信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因为“死亡”一个词,就可以从这个世上抹去。
但妈妈的眼泪在告诉我这就是事实。
我不敢在妈妈面前哭出来,我怕会触碰到她的情绪。
我只敢在去学校的路上,一路上想着外婆的样子,一路抹着眼泪。
外婆家里住得偏远,房子的后门一打开就是一座大山。
外婆的孩子自然想做“走出大山的孩子”出门打拼,留下外公外婆这一对“留守老人”。
这对“留守老人”就和大多数老年人一样,常年分居。
因为生活习惯和家庭分工的不一样,外公常常住在牛棚旁边的小房子里,以便于一大早就能去放牛。
外婆则住在家里,以便于一大早就能煮饭。
所以到了晚上外婆总是一个人在家。
五月份的那个早上,外公一大早就去找外婆一起吃早餐了。
但勤劳的外婆没有早早地起床,这次她想好好地赖个床。
当我再次来到外婆家时,还是老模样,一进门就有一股特殊的菜籽油的香味,厨房里长短不一的柴火堆在一起,连躲在柴火堆里睡觉的小猫都还是老样子。
当我再见到外婆时,却变了样,这次她没有出门迎接我,她躲在了黑白相纸的里面。
吃饭的时候,我看见外公,打了满满一碗饭,夹了很多外婆爱吃的菜,走到照片面前对她说:“老伴,吃饭了,孩子们都来看你了”说着说着就红了眼。
妈妈让我烧根香,我很排斥,因为我没有办法隔着相纸,告诉她“我来看你了”。
我也不想记住外婆在照片中的样子。
因为我的外婆一直都在喊着我的名字,让我不要闯祸。
第二天一早,妈妈就喊我们起来去看外婆,外婆换了个地方住,这条路好难走,弯弯曲曲的,杂草刮得脚踝火辣辣的。
外婆住的地方好小,但是很美很安静,旁边长满了许多野花。
这次我没有带柚子回家,我在外婆的家,摘了朵野花装进了我的口袋。
今年过年,邻居问我:“今年过年回外婆家吗”?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邻居就向我道歉“应该是外公家,不好意思”。
平时的一句问候,变成了问法,一些模糊的回忆涌入脑海。
外婆走了这个事实,已经被所有人默认了。但在我的记忆里,她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她还是那个样子,坐在家门口,腿上铺着一条破了洞的裤子,左手拿着一根细细的针,右手拿着一根细细的线,左右手来回碰撞,眼睛眯成一条线的样子。
还时不时地把线放在嘴巴里咬一咬。
实在不耐烦的时候总会来一句:“囡囡,快来帮我”。
人都怕死,更怕自己的亲人死。
很多时候,人们对于亲人去世的悲伤并不会随着时间的长短,和认知提高而减退半分。
我们总是把死亡看得太刺痛。
于我而言,真正的死亡是精神与物理空间的同时毁灭。离世只是物理空间上的离开,并非精神世界的远行。
你可能会问:这是不是算自欺欺人了点?
我想说的是:我不是不承认死亡,我只是不承认记忆上的死亡。
END
文字:任纯瑶
